番外三 苏大人家的百日宴</p>
又是一年的阳春三月，草长莺飞，万物复苏。盛京近郊的山头染雪，山腰的杜鹃等春。</p>
大南的朝堂上，自又是另一番的光景。</p>
太极殿前的百级台阶上，紫绯绿青各色官服的文臣武将三三两两，结伴而行，不时交头接耳地聊一聊近来朝中的八卦。</p>
刑部尚书快步追下阶梯，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御史大夫，小心打听：“听说苏大人家的千金，近日要办百日宴了？是哪一天来着？”</p>
御史大夫掐着手指，仰头思忖片刻道：“算着时间，大约就是这两日了吧。”</p>
另一边，吏部尚书凑了个头过来，笑嘻嘻道：“想不到御史大人平日里高风亮节、不染一物，竟然能将苏大人千金的生日记得如此清楚。”说完他还啧啧两声，眼中带着几分调笑。</p>
御史大夫听了却不当回事，反唇相讥道：“也不知是谁，前些日子为了讨苏大人欢心，将国子监里的年轻直讲统一换成了四十上下的男子，啧啧……还好意思说我……”</p>
“……”吏部尚书脚步一顿，登时红了脸，怒目圆瞪着要再掐回去，却被凑过来的户部尚书给拖到身后去了。</p>
户部尚书笑着打哈哈：“都是在朝为官，谁不是跟着上面的意思在做人。世子妃才怀上的时候，太后就让皇上吩咐户部，先将百日宴要用的银子都备好了。”</p>
众人一顿，不可置信地看他，暗道苏大人的后台果然硬得出奇。</p>
这也让众人进一步陷入了沉默，纷纷在心中暗自盘算着，要怎么才能把苏大人的大腿抱得更紧一些。然而，身为众人金大腿的苏大人，已经泡在大理寺里足足两月有余了。</p>
近日来，大南边境不安，常有细作活动，所以各州官府上报的重大案件便比平常多了三倍有余。</p>
他一向是个凡事亲力亲为，绝不含糊的性子。</p>
故而待到陪着林晚卿出了月子，苏陌忆便就忙着加班加点。</p>
好在林晚卿如今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女儿身上，根本没空搭理他，他也就少了几分负罪感。</p>
“大人，”叶青端着一沓案宗走了进来，“这是今日的卷宗。”</p>
苏陌忆抬头看了一眼，又是十多份。</p>
他叹口气，停下手中的笔，往后仰了仰身子，揉着额角，懒洋洋地问：“今日是什么日子了？”叶青想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回大人，若是属下没有记错的话，今日应当是三月十六。”</p>
“三月十六……”苏陌忆重复着，总觉得那里不对劲。</p>
于是他偏头问叶青：“那…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日子？”</p>
叶青一脸不解，歪头思忖片刻，而后猛地将手一拍，惊道：“哎呀！你说这么重要的事，属下怎么就给忘了呢？！”</p>
“怎么？”苏陌忆问。</p>
“再过几日，就是三月二十四了啊！”</p>
“……”苏陌忆想了想，“然后呢？”</p>
“然后？”叶青反问，略有些嫌弃道：“三月二十四，就是立夏了啊！”</p>
苏陌忆蹙了蹙眉，觉得不对劲，但又说不出来，只问：“立夏有什么重要的？”“啧！”叶青一脸高深莫测，凑到苏陌忆耳边道：“立夏之后，南海的第一批荔枝就熟了呀！林录事……哦不！世子妃那么喜欢吃荔枝，再加上她又刚生了大姑娘，大人当然要弄点荔枝让她高兴高兴。”</p>
“哦……”苏陌忆恍然大悟，点头道：“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。”</p>
“遵命。”领到任务的叶憨憨跑得疯快，刚跑到门口，又被苏大人给叫住了。</p>
他抿了抿唇，思忖道：“小白快生了，你得空了记得去找个熟练一点的稳婆过来。”</p>
“哦！”叶青应得飞快。</p>
“还有……”苏大人眯起眼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想了片刻实在是想不起来，只得摆摆手，“算了，就这样吧。”</p>
另一边，世子府。</p>
早被抛之脑后的母女俩，正慵懒惬意地躺在坐榻上。</p>
春日温暖的阳光透过菱花窗照下来，在小团子粉嫩嫩、肉乎乎的小手上留下一个亮色的光斑。</p>
小家伙不明白这是什么，睁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，挥舞着小手要去抓。</p>
可每次都抓得一手空，她却不气馁，格格笑得很是开心。</p>
林晚卿撑着头看她，也跟着笑起来。</p>
“我们家七七真爱笑。”小团子的另一边，是同样侧身斜躺着的太后。</p>
她眉眼弯弯，眸光温柔地落在曾外孙女的小脸上，感慨道：“就跟她奶奶小时候一样。”</p>
林晚卿闻言一怔，点点头：“能像景澈的母亲，是七七的福气。”</p>
苏陌忆和林晚卿的第一个孩子，是个女儿。因为生于十二月初七，取了个乳名叫七七，刚好与安阳公主的小名琦琦一样。</p>
林晚卿知道，苏陌忆这么叫她，也是为了圆太后一个愿望。</p>
要说太后对七七的宠爱，那当真是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。</p>
七七才出生不久，太后就让永徽帝给她赐下了郡主的封号，满月的时候更是险些将国库搬空。</p>
苏大人好说歹说劝不住，最后只得串通御史台上书弹劾了自己好几次，才勉强将大南的国库给稳住了。</p>
谁知太后还是不依不饶，又把自己的私库搬了出来，说要给七七修建府邸。</p>
吓得苏陌忆祭出自己为官数载的清名，一顿好说歹说，才打消了太后欲将他坑成个遗臭万年的贪官污吏的念头。七七深得太后喜爱，自然是不愁衣食、不缺宠爱。</p>
林晚卿在月子里的时候，太后几乎要住在了世子府上。她不仅找来盛京最好的奶娘，还为林晚卿请了最好的产后调理女医，甚至亲自上手照顾母女二人。</p>
可太后到底被人伺候惯了，哪儿会伺候别人。</p>
在几次弄巧成拙，被苏陌忆劝诫一番之后，才怏怏地收了手，答应不再掺合。</p>
然而，这七日后的百日宴，太后说什么都要大肆庆祝一番。</p>
故而她于日前就让人向朝廷众臣和皇室宗亲发去了邀贴，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，置办了好些物件。</p>
林晚卿本来想劝，但见老人家难得如此开心，无伤大雅的东西，也就由她去了。“你跟景澈最近怎么样？”太后捏着七七软乎乎的小手，不经意地问了一句。</p>
“嗯？”林晚卿倏地被这么一问，才想起来，自己好像是有些日子没见过苏陌忆了。</p>
也不知道他是长胖了还是长瘦了。</p>
于是她也实话实说道：“他最近好像很忙，经常回来的时候我和七七都歇了，倒是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太后一听猛地坐了起来，“你出月子都两个多月了，这么久都没见过他？”</p>
林晚卿想了想，点头道：“好像……见过两三次？”</p>
“哎……你！”太后叹气，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追问：“怀孕的时候你们就很少同房吧？”</p>
“啊、啊？”林晚卿面上一红，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是、是呀……他一向谨小慎微，怕伤着孩子，故而也没有……”“坏了！”太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，“怀胎十月，月子一月，之后的两月，你们都没有同过房？”</p>
林晚卿咬着唇转了转眼珠，僵硬地点点头。</p>
太后看着她一脸忧色，喃喃地道：“你说这小混蛋会不会……在外面有了别人了？”</p>
“哈？”林晚卿倾身过去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</p>
太后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，提醒道：“想当年，哀家怀孕那会儿，先帝后宫接连传出数十道喜讯。这男人，嘴上说得好听，可能不能管住自己，那可就不一定了。”</p>
“数、数十道……”林晚卿抽了抽嘴角，“这也太厉害了吧？所以……先帝是行走的蒲公英吗？”</p>
到处播种。</p>
“所以什么？”太后没听清后一句话，凑近了问。</p>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林晚卿笑得很尴尬，低头理了理女儿蹭乱的头发，“可皇上不是挺专情的吗？我记得我姑姑自从进宫以后都是独得圣宠，去世三年之后，皇上的后宫才有了动静。”</p>
“那是因为皇上像哀家。”太后挑着下巴，理直气壮，“可你怎么知道景澈是像他的色胚外公多一些，还是像洁身自好的哀家多一些？”</p>
“……”所以，那个三天两头拿着小黄书来跟她讨论的人到底是谁……</p>
林晚卿咽了咽口水，到底是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。</p>
苏陌忆是什么样的人，太后不清楚，她还能不清楚吗？</p>
想当初她想以色交易，苏大人可是差点憋出了终身残疾都不肯乱来的。</p>
再说她怀着身孕的时候，偶尔见他忍得实在辛苦，月份不碍事的时候也想任他胡闹一回，可苏大人一次都没有乱来过。</p>
太后看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，好意提醒道：“哀家是个公正讲道理的人，必不会因为景澈是哀家的亲外孙就偏袒他多一些。你看你出了月子以来，他不怎么关心不说，连七七都不怎么过问。七日后就是七七的百日宴了，他也不声不响的，没个动静。”</p>
林晚卿默不作声地听着，眉宇间到底还是爬上了一丝忧色，觉得心头一空，略微烦躁起来。</p>
太后看在眼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信你今晚问问他，看他还记不记得七七的百日宴。”</p>
林晚卿思忖片刻，终是点了点头。</p>
———临时插播小剧场———</p>
苏大人：诶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来着？</p>
叶憨憨：有啊！东市的小马家要打折了，西市的小刘家要甩卖。永兴坊的李寡妇要生儿子了，平康坊好像又来了几个新的小倌。哦！还有小白！小白也快生了。</p>
苏大人：哦～原来是这样……</p>
卿卿&太后：狗男人！</p>
苏陌忆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子时，林晚卿早已趴在案上睡熟了。</p>
头顶的烛光被一片阴翳所遮挡，她听见苏陌忆伏在耳畔轻声唤她。</p>
林晚卿撑起身子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</p>
“怎地在这里睡着了？”苏陌忆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她身上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。</p>
“洗过了？”他问，鼻息停留在她带着皂角和兰香的发顶，轻轻嗅了嗅。</p>
“嗯。”林晚卿点头，打了个哈欠，目光幽幽地盯着他，不说话。</p>
“你……”苏陌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，下意识地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，“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？”</p>
怪吓人的……</p>
“哦？”林晚卿爬上床，往里面滚了一圈，看着苏大人反问：“大人</p>
目录</p>
第1章悬案 1</p>
第2章疑点 7</p>
第3章危机 15</p>
第4章鞭刑 21</p>
第5章刺客 28</p>
第6章醉酒 36</p>
第7章证人 43</p>
第8章雷雨 49</p>
第9章风寒 53第10章糖水 61</p>
第11章真相 67</p>
第12章对峙 74</p>
第13章受伤 81</p>
第14章补药 89</p>
第15章旧事 94</p>
第16章撑腰 102</p>
第17章纠缠 109</p>
第18章洪州 116</p>
第19章危机 122</p>
第20章救美 130</p>
第21章惑心 135</p>
第22章姝颜 142</p>
第23章往来 147</p>
第24章争执 154第25章夜探 163</p>
第26章温泉 170</p>
第27章求娶 176</p>
第28章家仇 183</p>
第29章家宴 190</p>
第30章替嫁 199</p>
第31章星火 207</p>
第32章惊变 213</p>
第33章大雪 219</p>
第34章卿卿 227</p>
第35章圣旨 235</p>
第36章晨曦 242</p>
第37章除夕 249</p>
第38章奇袭 256</p>
第39章和好 263第40章夫妻 269</p>
第41章雨水（结局） 273</p>
多久没见过我了？”</p>
苏陌忆一怔，从这句普通的询问中听出了一股怨气。</p>
毕竟，林晚卿只有在生他气的时候，才会一口一个大人叫不停。</p>
他霎时觉得有点心虚，在脑中把近来的事情都过了一遍，确定无事之后，才稍微安心道：“近来公务繁忙，对你和七七都多有疏忽。”</p>
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，哄道：“过些日子就好了，到时候我带你和七七去江南走一圈，好不好？”</p>
“哦。”林晚卿点头，还想再提醒什么。</p>
苏陌忆却揉了揉她的头，温柔劝道：“你快先睡，我去洗一洗就来。”林晚卿只得先和衣躺下了。</p>
许是怕她等久了，苏大人动作很快，一盏茶的功夫就从净室回来，见林晚卿还没睡下，面上责备心中甜蜜地叹了口气，吹灭了烛灯。</p>
寝屋里暗下来，月光皎洁，落在床前像一层白霜。</p>
林晚卿见他放下床帐，翻身上榻，直到他躺下去以后，她还是保持着抱膝而坐的姿势，不动声色地看他。</p>
“……”一头雾水的苏大人被瞧得背脊生凉。</p>
“咳咳……”他干咳两声，见林晚卿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他，像一只蹲守猎物的猫儿，不由得心下一紧，干脆也一股脑儿地爬了起来。</p>
“你……咳咳……干什么这样看我？”</p>
这是苏大人第二次问这个问题，语气明显比第一次心虚了许多。林晚卿心下不悦，将脸凑近了一点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道：“大人是不是忘了点什么？”</p>
苏陌忆蹙眉思忖，不确定道：“什、什么……”</p>
黑暗之中看不清楚，但苏陌忆明显感觉到她的气场冷了一截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。</p>
林晚卿也算是好脾气的，见苏大人这木脑袋不开窍，再次善意提醒道：“大人还记不记得三月二十四是什么日子？”</p>
苏陌忆一听，总算是松了口气。</p>
他还当是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，原来就是三月二十四的事呀！</p>
于是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，将林晚卿揽入怀中，温声哄道：“这个日子我当然知道，惦记着呢，放心吧。”</p>
林晚卿这才心满意足地任他抱着，沉沉睡了过去。</p>
七日的时间过得很快，转眼就到了百日宴那天。</p>
这七日苏大人还是很忙，每天早出晚归的，林晚卿根本见不到他一面。</p>
太后已经将请帖发了出去，期间也跟林晚卿确认过，苏陌忆是不是还记得百日宴的事情，得到的答复都是——</p>
“他说他当然记着，让我放心呢。”</p>
两人便都没有再多问一句。</p>
直到百日宴当天，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的马车都停在了世子府门口。</p>
太后和林晚卿面面相觑，这才想起来，这宴会貌似还少了一个顶重要的人物。</p>
“太后、世子妃，”叶青向她们行了个礼，侧身指着身后一筐一筐的东西，“这是大人让人送来的，嘱咐说一定要送到世子妃手上。”林晚卿看了看太后，两人都甚是不解的样子，直到叶青命人撬开了竹筐的盖子。</p>
“这是干什么？”林晚卿问。</p>
叶青扶着自己腰间的佩剑，笑得一脸得意：“哦！这是大人专门为世子妃准备的荔枝啊！大人说今日是夏至，南海荔枝熟了，故而命人……”</p>
“等等！”林晚卿挥手叫停了他，问：“他记得今日是夏至？”</p>
叶青不解，点头道：“嗯、嗯，记得呀。”</p>
林晚卿觉得心中一股邪火开始乱窜，但还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，继续问道：“除此之外呢？”</p>
“除此之外？”叶青被问傻了，呆愣愣地看着她眨眼睛，想了半晌才道：“就没了啊！”</p>
林晚卿闭眼深吸了几口气，暗自握紧了拳头：“你家苏大人现在哪儿？”叶青看了看一旁不言不语的太后，摸着脑壳道：“……大约是在平康坊，大人方才说要去。”</p>
林晚卿震惊，咬牙重复：“平、康、坊……”</p>
“嚓——”</p>
一声嚓响，林晚卿从叶青腰间抽出了那把佩剑，沉着脸吩咐：“备车！去平康坊！”</p>
然后她拎着长剑就冲了出去。</p>
一旁的太后见状吓了一跳，无奈抱着七七行动不便，只得吩咐叶青带人跟上去，不要出了问题才好。</p>
平康坊，南曲。</p>
苏大人其实是过来寻东西的。</p>
前日下职，因为有案子要交刑部，刑部尚书又是个爱玩爱风雅的，几番盛情邀约他前往南曲品茗，他拒绝了数次之后，终于妥协了。可喝完茶出来，才发现去年生辰，林晚卿送他的那块亲自打磨的玉佩不见了踪影。</p>
苏陌忆怀疑是吃茶的时候将东西落在了南曲。</p>
他一向洁身自好，派人去寻怕太过于声张，惹出什么不必要的流言蜚语，于是决定自己偷偷去一趟找找。</p>
可是他方才迈入大堂，还来不及问小厮问题，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。</p>
“卿、卿卿？”苏陌忆一怔，看着一脸怒气的林晚卿，一脸的莫名，“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</p>
林晚卿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。</p>
她来这里做什么，你说做什么？</p>
于是她既生气又委屈，看着苏陌忆反问：“我怎么来了？自然是来感谢大人千里迢迢送的荔枝呀！”</p>
苏陌忆的眼神落在她持着长剑的手上，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。</p>
她今日穿了件洒金百鸟朱红吉服，广袖金线滚边，腰际一枚赤金色流苏佩。这原是太后的嫁妆，七七出生的时候，她便赏给了林晚卿。</p>
“……”苏陌忆咽了咽口水，如梦初醒——三月二十四是什么日子，他终于想起来了。</p>
可惜为时已晚。</p>
铁器摩擦着地面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</p>
林晚卿冷着脸靠近，将长剑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拉痕。</p>
“卿卿……”苏大人自知理亏，无话可说地往后退了两步，“你听我说，我可以解释……”</p>
“喀嚓”一声巨响。</p>
苏陌忆只见一道冷光兜头劈下，朝着他的面门直袭而来。他侧身一闪，扶住身旁的一个博古架，后面那张梨花木镂空雕花四件套应声而裂……苏陌忆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女人。</p>
“卿卿你听我说……”</p>
“哐啷”一声。</p>
耳边响起嗖嗖剑鸣，苏陌忆手上一空，方才靠着的那个博古架也碎成了渣渣。</p>
“……”他心下一凛，知道再这么下去，他不是被这女人劈死，就是要赔钱赔死。故而一个箭步上前，趁林晚卿再度挥剑之际抢先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。</p>
“你放开我！”林晚卿不依，无奈力量和武力过于悬殊，被苏陌忆压制得动弹不得。</p>
“这么久了，我每日连你的面都见不到不说，七七百日宴当日，你竟然敢来这种地方鬼混！要不是亲眼所见，我还真不敢相信，苏陌忆你居然是这种人！你松手！”</p>
见她正在气头上，苏陌忆哪敢松手，只能死死抱住她解释道：“卿卿，你误会了……我今日是来寻东西的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</p>
林晚卿还是很生气，怒道：“那你女儿的百日宴呢？不是给忘了吗？”</p>
苏大人一愣，倒也老实，承认道：“我确实是忘了，是我不对。”</p>
说着他将林晚卿挥舞的手，也圈进了臂弯里。</p>
门外的叶青站了半天，伸着个头看热闹。眼见林晚卿被制服，他才敢摸着进来，去扯她手上的佩剑。</p>
“林录事你听我说……”他嗫嚅着，“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，他心细如发，连小白的产期都记得，还让我去请稳婆呢。”</p>
一席话说得林晚卿泪眼婆娑，哽咽道：“苏陌忆！你连小白的产期都记得，为什么不记得我的？”苏大人：“……”</p>
叶青到底是来帮忙的，还是来落井下石的……</p>
“不不不……林录事，”叶青见林晚卿更生气了，慌忙继续解释，“而且大人今日真不是来这里找花娘的，他上次过来把你送他的礼物落下了，今日是特地来寻的。”</p>
“苏陌忆！”</p>
林晚卿哭得眼泪鼻涕流满脸，用几乎是咆哮的声音道：“我要跟你和离！”</p>
“……”被叶青埋进天坑的苏大人，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窒息……</p>
“林录事……”叶青还想解释什么，却被苏大人用恳求的语气打断了。</p>
他看着叶青，欲哭无泪道：“我求求你，别解释了……要是真的想帮我，就拿着这把剑出去吧……”“哦、哦……”叶青点点头，拿着剑，垂头丧气地走了。</p>
临了关上门，为了确保苏陌忆能有机会向林晚卿解释清楚，走的时候，还不忘上了个锁。</p>
屋里果然一顿噼里啪啦，有瓷器碎裂的声音，有桌椅被砸烂的响动，还有苏大人服软解释的话语。</p>
“啊！”随着苏大人一声惊天惨叫，一切终是归于沉寂。</p>
苏陌忆搂着怀里的人，看她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上，“喀嚓”一声，骨头都快断了。</p>
这一招，她是跟司狱学的吗？</p>
可常年浸淫官场，与各类人物周旋的苏大人当然明白，人在气头上的时候，是不会听劝的。这时要做的事不是费力不讨好地解释，而是先设法让对方冷静下来。</p>
于是他干脆也不挣扎了，将手往林晚卿口中一递，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道：“咬吧，只要卿卿能消气，就算咬死我，我亦甘之如饴。”</p>
怀里的人果然怔了怔，下嘴的力道松了一分。</p>
苏陌忆当即虚弱地闷哼一声，蹙着眉闭上眼，一副“任君采撷”的模样。</p>
手臂上牙齿的力道再松了一分，林晚卿抬起头，一顿，看着他手上那一排紫红的牙印，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也不知是气急败坏，还是后悔这一口下得着实太狠了些。</p>
苏陌忆倒是不介意。</p>
他知道林晚卿自从怀孕以来，整个人变得比以前感性，比起之前什么事都爱自己憋着，在他面前掉眼泪是常有的事。但他总是乐得哄着她，胡闹也无妨。</p>
两人各自平静下来，苏陌忆就这么抱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怀里的人终于平复了心情，仰头睁着一双水亮红肿的眼睛瞧他。</p>
“还生气吗？”苏陌忆问，一边扯过自己的袖子替她擦脸。</p>
林晚卿撇嘴，抽抽噎噎地点头，瞪着他“嗯”了一声。</p>
“那你再咬一口。”他说着话，又把手往她嘴边放。</p>
林晚卿想躲，一扭头，额角抵上两片柔软的嘴唇。</p>
苏陌忆在她发间落下一吻，柔声解释道：“不记得七七的百日宴确实是我不对，今后一定不会了。但我今日来这里也真的不为寻欢，确是上次跟胡尚书议事，将东西落下了。”</p>
好在林晚卿从来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，听他认错服软，心里的委屈倒也去了一半，只沉声质问道：“那这些时日以来，你为何总是早出晚归，也不与我亲热，就连太后都担心你有了别人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苏大人下巴抖了抖，没想到媳妇提着把剑来青楼堵他，竟是因为埋怨他太忙，没能按时上缴“公粮”。</p>
一点小心思随即疯长，如雨后春笋，他趁机顺水推舟，故作惊讶地看着林晚卿道：“卿卿是在怪我近来冷落了你？”</p>
林晚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，一愣，一张芙蓉面霎时红得娇艳。</p>
苏大人哪还能看不明白。</p>
于是原本安分搂着林晚卿的手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。</p>
“苏陌忆！”林晚卿挣了挣，警告中的几分娇嗔偏偏暴露了她的小心思。</p>
心里有了底，苏大人更是放心大胆起来。</p>
“苏陌忆！”她还是气呼呼的样子，可已然乱了气息。带着湿意的热气扑洒，撩起心尖上的一片灼热。</p>
苏大人充耳不闻，更加肆无忌惮起来。他干脆略过前面的温存，俯首而去。</p>
林晚卿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，在门外一众家仆的包围内，苏大人竟然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。</p>
“苏陌忆……”林晚卿蹙眉轻喘，气息不稳，“你还要不要脸……”</p>
“不要。”苏大人倒是答得干脆。</p>
本来嘛，跟媳妇比起来，脸又算什么？</p>
林晚卿冷不防地被这两个字一噎，怔怔地没了言语，她看见苏大人的睫毛微颤，宛如阳光下振翅的小蝶。</p>
苏陌忆看着她，笑得眉眼弯弯，眼中的虔诚和怜惜让林晚卿心中一颤。</p>
“我心悦你。”她听见他说，低沉得像是呜咽。</p>
林晚卿恍惚了一瞬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回溯，她想起两年那个初雪夜，苏陌忆第一次对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。</p>
那时的她心结未消，不敢正面回应，如今回忆起来，她倒是明白了几分他那日反常的情绪了。</p>
“我也心悦你。”</p>
林晚卿倏尔一笑，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。</p>
纱帐摇晃，沙漏轻响，时间缓慢又缱绻地走着。</p>
“景澈……”她轻声唤他，迎着他的深眸嘤咛，“抱我……”</p>
片刻后，她便在他温热的怀抱里软了，却还是忍不住红了脸，气得在身上那个罪魁祸首的肩臂狠狠咬了一口。</p>
林晚卿不明白，为什么自己总会迷失在他的不要脸和温柔乡里。</p>
“我忽然想起来，”她说，声音里还带着沙哑，“你好像从未正式向我提过亲，那一年借着一场初雪，莫名其妙地骗了我嫁你。”</p>
林晚卿道：“我觉得我吃亏了。”</p>
男人的胸腔微微颤动，苏陌忆低低地笑起来。</p>
“我提过了，”他笃定，“还不止一次。”</p>
“嗯？”林晚卿抬头看他，眸子里满是疑惑。</p>
“卿卿不记得了？”他问，长指抚过她汗湿的鬓边，在鼻尖一点。</p>
“那卿卿可得好好想想，什么时候想起来了，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”</p>
“……”林晚卿难以置信。</p>
她分明是想让苏大人难堪的，可怎么话锋一转，他就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了？</p>
“不是！”林晚卿慌忙解释，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，你听我……”</p>
那一天，两人回到世子府的时候，百日宴已经散了。</p>
太后看看发髻松散，妆容微染的孙儿媳，又看看一脸餍足的外孙，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</p>
七七久未见到亲娘，肚子饿得咕咕叫。</p>
可当她迫不及待地去扒自己娘亲衣服的时候，林晚卿竟然破天荒地让奶娘把她抱走了。</p>
小朋友苦着张脸，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久。</p>
七七自然是想不明白，为什么自那日以后，一向最爱抱着她喂奶的娘亲便很少给她口粮了。</p>
后来，她那个光风霁月、百官楷模的爹便告诉她，这是因为过了一百天，她就是大孩子了，而大孩子，是不需要娘亲喂奶的。小七七只能皱巴着小脸叹气：长大还真是辛苦呢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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卿卿：苏陌忆，你还要不要脸？</p>
七七：爹爹，你还要不要脸？</p>
苏大人：不要。</p>
卿卿&七七：……</p>
番外四 苏小七入学记</p>
黄昏，金灿灿的夕阳漫过盛京的街道。</p>
又到了东西两市闭市的时间，小贩们各自收拾着手里来不及卖掉的货品。</p>
一枚青黄的杏儿从摊位上滚落，被途经的一辆马车碾碎，留下一道酸甜的轨迹。马车辘辘向着世子府行去。</p>
微风卷着暖意，拂过府中一角的红墙，掀起下面那个小人儿的一缕碎发。苏小七晃晃脑袋，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，目光落到墙头那个身着男装的女子身上。</p>
嗯，骑在上面的那个人，是她娘。</p>
苏小七今年四岁，实在是不明白为何放着好端端的大门不走，她娘非要跟一堵墙过不去。</p>
但出门前，她被她娘以一本神秘的锦囊妙书收买了。</p>
听娘亲说，国子监是一个为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，之前本是不招收女子的。但在她娘和曾祖母的一再努力之下，今年，国子监首次向大南女子敞开大门，不看出身、不论年岁，只要符合要求，都可入学。</p>
入学考试就在明日，此时，她是来接应，也是来拿她那本锦囊妙书的。</p>
苏小七抬头看，只见娘亲将手里的册子往下一扔，俯身慢慢将两条腿往下挪，直到双臂高举，牢牢攀住墙头，打算纵身一跃。忽然，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，和着一声接一声的唱报。</p>
“世子回府！”</p>
还挂在墙头的人手上松了力道，挣扎两下无果，便扑通一声砸进了墙内的那片绣球花丛，还狼狈地滚出一段距离。</p>
墙下的苏小七听见声响，也吓了一跳。</p>
因为她记得她爹是坚决反对她入国子监律学所的。故而她和娘亲偷拿小册子的事，万万不可以让爹爹知道。</p>
“怎么办……”苏小七看着娘亲还来不及换下的衣裳，小肉手拽紧了方才被林晚卿扔下来的书，问得一脸忐忑。</p>
花丛乱晃了一阵，林晚卿吐掉嘴里的草，从里面伸出个头。</p>
“七七是不是想去国子监？”林晚卿问。</p>
苏小七懵懵懂懂地点头，将手里的书拽紧了点。</p>
林晚卿也跟着点头，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小册子，诱哄道：“那你现在就去前院拖住爹爹，越久越好。”</p>
“可是……”苏小七有些为难地抠着她粉嘟嘟的包子脸。</p>
打从她记事起，她娘用来骗她爹的那些个手段，就没有一次成功过。故而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她娘不能吃一堑长一智，屡战屡败却依旧执迷不悟。</p>
可是话说回来，她不明白的事太多了。比如每次娘亲被爹爹拆穿之后，那个做小伏低、好言哄劝的人却永远都是她爹。</p>
“哎……”苏小七叹气，大人的事她不懂。</p>
但小册子还在娘亲手里，她不去也没办法。总之最后，她娘一定能让她爹毫无底线地一再让步就对了。“好吧。”苏小七点头，脑壳上垂着的两条流苏坠被晃得簌簌作响。</p>
她提起裙摆，一步一晃地往府院的大门去了。</p>
听说爹爹今日是从皇帝舅公那里回来的。</p>
苏小七跑过去的时候，正见他从马车上下来。夕阳的余辉落在他紫色的朝服上，好看得超出了夫子教给她的所有辞藻的范畴。</p>
于是，她又有点不忍心跟着娘亲一起骗他了。</p>
可是，为了能进那个国子监的地方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听“故事”，苏小七还是仅用一息就妥协了。</p>
“爹爹！”</p>
甜甜的声音响起，苏小七张开双臂，径直向苏陌忆扑了过去。</p>
未等她触到衣角，一个温暖的怀抱便将她捞起。苏小七眨眨眼睛，伸手环住了苏陌忆的脖子。</p>
“七七怎得今日亲自来迎接爹爹？”话虽这么说，苏陌忆的声音里却明显带着笑，“不会是又闯了什么祸吧？”</p>
“……”被说中心事的苏小七短腿一蹬，险些踢到她爹的肚子。</p>
“不是的……”苏小七糯糯地开口，扒拉着她爹的头发道，“夫子今日夸过七七了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