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抓了永安来问，也没问出端倪，只说少爷和少夫人待了一会儿，心情就不好了。</p>
她不仅审判自己，也审判景儿。</p>
景儿是她未来的丈夫，她竟敢审判他。</p>
就算景儿和她那个风流浪荡的妹妹有什么首尾又如何，京中王孙哪个不如此，她竟敢这样立威？</p>
这还没过门就如此，过门之后会如何，让人不敢深想。</p>
赵夫人只觉心头火起，往日对她的满意顿时烟消云散，只剩下满腔怒火，怒道：“卿云，我看你是病糊涂了，你仔细听听你的话，说的是什么。云夫人不是那种人，我难道是那种人？</p>
“你到底和谁是一边的，本来我已经很大度了，你求着老太妃帮贺家的忙，我也不说你什么了，你还有脸来质问我们，等你娘回来，我倒要问问她，是什么意思……”</p>
下人们原本都在屏风外间，让她们俩说知心话，没想到里面吵了起来，顿时都涌了进来，各自解劝各自家的，月香连忙跪下来道：“夫人息怒，小姐是生病了，夫人不要和她计较，都是我们的错，我们没伺候好小姐……”</p>
“起来。”卿云只说了这么一句。</p>
月香看到卿云的眼神，顿时不敢跪了，连忙站了起来。</p>
卿云仍然平静地看着赵夫人，赵夫人虽然满腔怒火，却被她看得一阵阵心虚，恼怒道：“我看你是被你那疯妹妹传染了！看你生病，我不跟你计较，明天再来找你娘说话！让她给我解释！”</p>
她说完，拂袖而去，卿云却忽然叫住了她。</p>
“姨娘。”</p>
她不这样叫，赵夫人还没发现今日她都叫的自己夫人，不由得回转头来，却听见卿云道：“姨娘，如果一个小孩，和父母走失了，偏偏一辆马车飞驰而来……”</p>
她像是要讲一个故事，或者一个比喻，但话没说完，就自嘲地笑了起来，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似的。</p>
“不说了。”她朝赵夫人道：“没有事了，今日是我病了，改日再和夫人赔礼吧。”</p>
“你知道就好！”</p>
赵夫人自觉挽回点面子，气冲冲地道，这才带着媳妇丫鬟们扬长而去。</p>
“小姐。”</p>
月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怯生生地在旁边叫她。</p>
卿云神色平静得很，道：“你去紫铜锁那个衣箱里，有个花梨木的盒子，给我拿来。”</p>
月香依言拿来，只见卿云从头上拔下根簪子，原来簪子就是钥匙，把盒子给打开了。这也是娄二奶奶留下的商家女传统了。</p>
盒子里是柄匕首，卿云拿出来，握在手里，拔出一截，认真地看着。</p>
月香吓得魂飞魄散，还以为卿云是要自杀，连声叫小姐，还想叫人，被卿云阻止了。</p>
“别慌。”卿云教她：“匕首不是用来杀人的，匕首也叫短剑，君子佩剑，是随时警醒自己，当断则断，不要反受其乱。”</p>
说来也真巧，贺南祯那家伙，送自己的礼物，就这两件好，一件极柔软，一件极冷硬，倒也应了仁义两字，正是圣人言中，君子该有的操守。</p>
她对岑小姐尽了仁，如今要对娴月尽义了。</p>
娴月和她生气，句句诛心，无非是怪她不讲义气。</p>
一样的和夫人亲善，娴月和云夫人是真心忘年交，却被自己的赵夫人诋毁造谣，她不说，自己就当毫无察觉。</p>
赵景更是对她动手动脚，调戏轻薄，她讲义气，当作无事发生，给自己面子。否则以娴月的心性，赵景现在还能全须全尾？</p>
但自己却这样懦弱，只装作不知道，始终没给她一个交代。</p>
句句诛心，却也骂得句句是对，也难怪卿云无话可答，但娴月说的样样都对，只有一件，凌霜的事，她还是觉得，木雕泥塑的没有心的小姐，有时候，是比不受拘束无法无天的小姐有用一点的。</p>
否则贺南祯也不会来给她下跪赔礼的。</p>
按娴月的思路，贺南祯是君子，自己能得到君子行大礼道歉，终究也是个君子吧。</p>
卿云拔出匕首来，真是好匕首，寒光闪闪，如霜如雪，只怕也是吹毛断发的吧。</p>
她其实不信佛，但佛家说头发是三千烦恼丝，这匕首能斩断头发，应该也能斩断三千烦恼丝的吧。</p>
贺南祯说，文人在案头放田黄，是警醒自己，谨言慎行，不欺暗室。</p>
那君子佩剑，也是告诫自己，不与小人同流合污，当断则断吧。</p>
他还说要送自己重礼，其实真正的重礼，他早就送给自己了。那是比所有宝物都珍贵的东西。</p>
要不是见了他在密林里，见到自己衣衫不整，两人独处，却能秋毫无犯，不动一点邪念，还将自己体体面面送回去。</p>
自己怎么知道君子是该这样的，也知道，赵景对娴月的调戏，是无论如何都辩解不了的小人行径。</p>
就像他对官家的不屑一顾，反衬出赵景那句“官家秋狩，少不了有咱家一份”的轻狂谄媚一样。</p>
就像他知道一句无心的话，给自己造成了伤害，于是备好田黄带在身边，准备给自己道歉，听到自己挤兑，也仍然平心静气，半跪下来跟自己道歉。</p>
书上说，君子闻过则喜，每日三省其身。</p>
而赵家人，却是一色的恼羞成怒，倒打一耙……</p>
娴月的四王孙，到底是评错了。</p>
赵家这样的家风，如何称得上王孙呢？</p>
更遑论君子，世上女子没有机会，男子有了机会，读了圣贤书，却学出这样的品德，实在是连女子的脚后跟都不如了。但他们却还要主宰女子的命运。</p>
凌霜那晚的呐喊，剖心剖肺，大声疾呼，自己只当她糊涂，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被唤醒。</p>
原来自己也不过和那些蒙在鼓里的女孩子一样，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君子，真正值得敬重的郎君，就像贺南祯看错自己一样，自己也看错了赵家。</p>
但贺南祯能跪下认错，自己呢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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