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暮黄昏，斜阳辉照，皇城巍峨高耸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</p>
顺帝来了兴致，走上城墙，极目北眺。</p>
“陛下，如今北方大定，胡人使团也在昨个儿离京，不日就能将国书交到大单于手中，北境既安，天下安矣。”丁泯随侍在侧，揣测着圣意。</p>
顺帝目光仍在远处，“都说朕有江山万里，富有四海，但所能见者，不过一目之地，万里河山再美，也不能尽收眼底。”</p>
话茬有点不对，丁泯一时不知该怎么接，只能先夸着，“但陛下仍要为这天下尽心竭力，实乃古来少有的明君呐。”</p>
“过了……朕兢兢业业，也不过想守住祖宗的基业而已。江山是朕的，朕不操心，能指望谁操心？”顺帝问他，“你说是不是？”</p>
丁泯能怎么说？只能是顺着往下接，“陛下所言甚是，既是天子，当为天下谋福祉。”</p>
“朕何尝不想？”顺帝叹一口气，“但，难呐。”</p>
皇上为难了？</p>
丁泯把最近发生的事情，快速过了一遍，似乎尽是喜事，怎么就犯难了？难在何处？</p>
大脑快速运转，忽然想起一件小事，今儿个一早收拾御书房的时候，在角落里面捡到一本奏折，是靖安侯请陛下赐婚的奏本，说是孙儿成年，已该成家立业，请陛下做主，指一适龄女子婚配。</p>
许多勋卿都会这样做，皇帝赐婚，听上去有面子，意义也不一样，实惠更大，你想啊，皇上连婚都赐了，能不顺便赏个诰命之类的。</p>
而且话说的虽然漂亮，请陛下指一适龄女子云云，其实心中早有人选，婚事多半已谈定，不过经皇上的嘴过一遍，镀层金边而已。</p>
约定俗成，心知肚明，但没听说靖安候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谈定人家，要请陛下指谁家女儿？实话实说，靖安侯那孙子，没陛下指婚，想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，那是想也不用想的。</p>
又不是世袭的侯爵，谁能让女儿嫁一个废物？若是放低标准，靖安侯府大概也过不去，求到皇上头上也正常，但还是那个问题——谁家女子？</p>
陛下能把奏本丢地上去，可见是生了气的，也是想到这层，丁泯没敢往后看，也就不知道女方是谁，大内有大内的忌讳，尤其待在皇帝身边，并不是知道越多越好的。</p>
但现在看来，少翻看一页，或许真成了错处，有点接不上话茬……到底是谁！</p>
心里一急，灵光乍现，丁泯不由顺着皇帝视线北望。北城并无高楼，多是平民居所，一眼望去，视野极其开阔，差不多能看到北城墙上巡逻的士兵。</p>
北城三门，陛下视野往左，那边值得关注的人就一个，这么些年来，派在那边的人从没有换过，丁泯约略能猜到点什么，所以……是那位？</p>
“陛下勿忧，如今朝中，文有老相爷等能臣安稳朝纲，武有钟将军、关将军等新锐勇将，可定边安国。尤其关将军，奴才听陛下说过，有她一人，西北境可无忧矣。”</p>
丁泯提到“关将军”，顺帝脸色明显有了不同，变得认真起来，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，躬身一礼，“奴才不通政务，但想再难的事情，有这样一帮臣子俯首听命，陛下总能轻松一二。”</p>
“俯首听命？说的好啊！”顺帝拍了一下箭墙，“可如今朝臣心中各有算盘，为了私人的蝇头小利，置国家大政于不顾，更有甚者，甚至已经想着效力新君了！”</p>
噗通！</p>
丁泯跪倒，“陛下恕罪，奴才实在不敢听这大逆之言！陛下仍在，春秋鼎盛，哪来新君！”</p>
“连你都知这是‘大逆’，那帮朝臣真该愧煞！”顺帝转头问他，“丁泯，你说朕该怎么做？”</p>
丁泯跪伏在地，头都不敢抬，他一介阉人，哪敢教皇帝怎么做事，更别说替皇帝拿主意了，“奴才不通刑律，就懂一件事，假如奴才生出这样的想法，陛下就是把奴才千刀万剐，也是奴才罪有应得。”</p>
他其实间接在说，这些人当诛。但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，不然别说那些手握大权的重臣，就是那几位觊觎帝位的皇子，也不能轻饶了他。</p>
说的再漂亮也好，皇上终究是老了啊，又能护他多久？更别说皇上就是一直在，也未必愿意看护他。他，终究只是一个奴才而已。</p>
“人人都能这样想，朕也就不用烦心了。”顺帝转回头，继续望北，“人太多，杀不过来，朕的朝堂也不能空了，所以难！”</p>
丁泯知道皇上难在何处，这时该有人出来替皇上排忧解难，可惜他不够资格，再好的机会也轮不到他来捡，“陛下，真就没有一人能替您分忧？”</p>
“朕案头那些请求赐婚的奏本，你可看到？”顺帝突然问了这样一句。</p>
丁泯自然看到了，这倒没什么好隐瞒的。为了尽快筛选奏折内容，原朝有规定，不同事情，奏折外皮绢布要用不同颜色，喜事、灾事、刑、钱、名、军等等等等，各有不同。</p>
而他以前又是专门打扫御书房的，这是常识，不然把奏折的“轻重缓急”颠倒了顺序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。</p>
这可不是说说而已，皇上精力有限，再勤于政事，那么多奏本，也不可能一天看完，何况还有精神不济、心情不好的时候，处理的就更少，自然先挑紧要的批复。</p>
顺序错了，漏过什么，或未能及时处理，真有大乱出，哪个奴才担待的起？</p>
“倒是看到几本朱漆玉边镶金册，难道都是求陛下赐婚的？难道最近有什么好日子，想结亲的才会这样多。”</p>
该装傻时，丁泯绝不让自己看上去很聪明。</p>
“的确是有好日子，最宜做好梦。”顺帝脸色沉了沉，“只是朕不想他们美梦成真。”</p>
这话丁泯可不敢接，赞成反对和稀泥抖机灵……怎么说都是错的。</p>
顺帝知他难处，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立场，自顾自道，“朕将来会不会更难，就看今晚了。”</p>
难道皇上也是没把握的？</p>
丁泯抬头，小翼地往前望过去，那边，今晚会发生什么事？</p>
“钱都是她抢的，跟我可没嘛关系！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