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</p>
离间计</p>
她是社畜，不是初中女生，早就过了幻想世界围着自己转的年纪。大家落到这个局里，都是溺水之人，谁能浮上去全凭本事。</p>
这天是本月初一，后宫妃嫔要去给太后请安。</p>
按理本应是晨昏定省，但太后喜静，改了规矩，说是只需初一、十五前去问安。可想而知，每月这两日也成了必不可少的固定宫斗环节。</p>
庾晚音到的时候，发现除了太后，所有人都来早了。</p>
魏贵妃正端坐在殿中，一边撇着杯中茶叶，一边乜了她一眼。“庾嫔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呢，无怪乎来得如此之迟，倒让姐妹们好等。”</p>
庾晚音：“……”</p>
开始了。</p>
魏贵妃身后的丫鬟道：“主子贵人多忘事，庾嫔现在封了庾妃呢。”</p>
魏贵妃轻笑一声：“呵，怪不得。”</p>
庾晚音：“……”</p>
她想了半天这人是谁，终于记起来了。</p>
皇后病逝之后，中宫之位空悬至今，这位魏贵妃就在目前的金字塔顶端。她是魏太傅的妹妹，深得太后欢心，又仗着娘家势力，在后宫作威作福。</p>
她大概五章后会败在谢永儿手上，从此查无此人。</p>
庾晚音看她就像看一个死人，心中毫无波动地走流程。“妹妹路上有事耽搁了，万望姐姐们勿怪。”</p>
魏贵妃“啪”一声摔了茶杯。“你那是什么眼神？”</p>
庾晚音低眉敛目，酝酿了一下哭腔：“妹妹知错了。”</p>
魏贵妃身后的庄妃冷笑道：“她说有事，那是何等要事啊？该不会又是在牡丹园里与哪位侍从会面吧？”</p>
一旁的贺嫔与她一唱一和：“姐姐，这话可不敢乱说，仔细被她哭到陛下面前，又该……”</p>
夏侯澹道：“又该什么？”</p>
众妃：“……”</p>
现场呼啦啦跪了一地。</p>
夏侯澹一屁股坐到魏贵妃刚才坐的位子上，招招手让庾晚音上前。“你们刚才在说何事？”</p>
庾晚音迟疑道：“回陛下……”她正在用眼神问他：你来凑什么热闹？</p>
夏侯澹抬抬下巴：别管我，演你的。</p>
庾晚音想了想，当场开出一朵白莲。“回陛下，无非是姐妹们聊些闲话，不值一提的。”</p>
夏侯澹道：“是吗？”他伸出细长的手指，指了指贺嫔，“你来说。”</p>
贺嫔还跪在原地，吓得脸色煞白，哪儿敢再说什么，只道：“臣妾知罪。”</p>
夏侯澹道：“也行，省事。”</p>
他打了个手势，侍卫相当熟练地上前，贺嫔的哭叫声渐去渐远。</p>
夏侯澹又点庄妃，道：“那你说？”</p>
庄妃眼前一黑，险些瘫软在地。“臣妾……臣妾只是提醒妹妹，要一心侍奉陛下……”</p>
夏侯澹的手又抬了起来。</p>
庾晚音连忙咳嗽一声。她不明白夏侯澹突然加这一场戏是为了什么。难道真是入戏太深，要为自己出头？</p>
庾晚音以前看宫斗文只当打发时间，如今穿到这儿朝不保夕，也对其他角色多了几分同理心。说到底都是制度的受害者，庄妃、贺嫔这两个小跟班紧抱魏贵妃大腿，也无非是为了活命。</p>
这俩人要真是出了什么杀招也就罢了，眼下只是口嗨了两句，却要直接送命，庾晚音心下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。但她又怕夏侯澹演这一出是别有深意，自己开口阻拦反而坏事，一时举棋不定。</p>
庾晚音没有说话，夏侯澹却看了她一眼，抬起的手又放下了。</p>
夏侯澹道：“打入冷宫吧。”又问侍卫：“刚拖出去的那个还没埋吧？”</p>
侍卫：“……”</p>
侍卫道：“属下去拦。”跪成一片的妃嫔中间，谢永儿悄然抬眼，望了庾晚音一眼，脸上的惊异一闪而过。</p>
两个炮灰离场了，众人只当这一劫过去了，正自暗中庆幸，就见夏侯澹的手指向了第三个人。</p>
夏侯澹彬彬有礼地问：“魏贵妃，你来说说？”</p>
魏贵妃如遭雷击。</p>
不，他不能，她是太后的人！</p>
魏贵妃颤声道：“回陛下……”</p>
夏侯澹道：“嗯？”</p>
珠帘后传出一道女声：“哼，皇儿好大的威风。”</p>
太后终于登场护崽了。</p>
太后瞧上去只有三十五六岁，打扮得雍容华贵，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岁的男孩。小太子长得极似夏侯澹，一张小脸紧紧绷着，目不斜视，被太后养成了一个精致乖巧的小傀儡。</p>
庾晚音瞥了夏侯澹一眼。</p>
夏侯澹正用“这是个什么东西”的眼神看着那个便宜儿子，表情一言难尽。</p>
幸好按照原文设定，小太子一直被太后拴在身边，原本也没与他见过几面，倒也不算OOC。</p>
太后坐到上首，受了夏侯澹与众妃的礼，冷冰冰道：“皇儿今日将威风摆到哀家门前来，是为何故？”</p>
夏侯澹似乎僵了一下，语带屈辱地缓缓道：“是儿臣一时急火攻心，冲撞了母后。”</p>
庾晚音：“？”</p>
太后对夏侯澹不满到了极点，因为他前日当堂发疯，诛杀了户部尚书，那是她手下的人。这个皇帝从小不服管教，野性难驯，她与他拉锯多年都无法将他完全控制在手心，这才退而求其次，准备扶植小太子。</p>
她知道想让夏侯澹死的不止自己一个，那端王也在徐徐图之。</p>
端王的实力深不可测，现在就暗杀夏侯澹的话，她并不能保证上位的一定是自己。</p>
就在她与端王龙争虎斗时，这疯子皇帝突然杀害自己手下一名要员，她怎能咽下这口气？</p>
太后原就打算借题发挥，给他敲敲警钟，却没想到他会主动送上门来。</p>
太后怒视全场一周，目光落到了庾晚音身上。“哀家听闻，皇儿最近被这女子迷得忘乎所以，时有惊人之举啊。”</p>
庾晚音琢磨着自己应该跪下。</p>
她跪到一半，又被夏侯澹拉了起来。</p>
夏侯澹道：“确实。”太后：“？”</p>
太后勃然拍案。“好啊，看来你眼中是越发没有哀家这个母后了。哀家今天便要代先帝教教你，何谓长幼尊卑！来人！”</p>
呼啦啦冒出来一群侍卫，围向庾晚音。</p>
夏侯澹喝道：“我看谁敢！”</p>
侍卫脚步一顿，询问地看向太后。</p>
太后冷笑一声，气焰极盛。这皇帝早已有名无实，她今日更是一早打定了主意要让他认清这一点，当下异常强横地一挥手。</p>
侍卫越过皇帝去拖庾晚音。</p>
夏侯澹呼吸一滞，仿佛遭了当头棒喝，终于清醒了几分。“母后！”</p>
他气息急促，缓了几秒，才委曲求全地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，走去朝她奉茶。“儿臣说‘确实’的意思是，儿臣这脾气确实可恶。母后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宫妃动气伤神，来来来，喝杯茶，有话好说。”</p>
这暴君居然能憋出这么一段话来，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，难道真被那妖妃下了降头，为了保她已经不惜代价了？</p>
太后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庾晚音。</p>
庾晚音：“……”</p>
夏侯澹继续拍马屁：“多亏母后德被八方，儿臣才可将太子交托于母后教养。”他僵硬地抬手摸了摸小太子的头，捏出哄小孩的声音：“太子最近功课如何呀？”</p>
小太子比他更僵硬，恐慌地瞥了太后一眼。没有得到太后指示，只得试探着回道：“回父皇，儿臣功课尚可。”</p>
太后心念一动，突然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来。“太子才智超群，只是骑射功夫有些落下。也难怪，让他一个人学习骑射，终归寂寞了些。哀家听闻，那洛将军有个幼子，年纪与太子相仿。”</p>
夏侯澹道：“母后的意思是……？”</p>
太后道：“不若将他召进宫来，给太子当个伴儿吧。”</p>
太子伴读早已另有其人，那幼子进宫无名无分，纯粹是被扣作质子。</p>
洛将军是端王手下要将，太后此言已经把矛盾摆到了明面上，非要让端王为那户部尚书之死付出代价。</p>
夏侯澹踌躇了。“洛将军？他前阵子还在阵前杀敌卫国，此举是否有些……”</p>
太后第三次看向庾晚音。</p>
夏侯澹瞬间改口：“儿臣回去就拟旨。”</p>
庾晚音：“……”</p>
庾晚音被夏侯澹全须全尾地带出了太后的宫殿，终于回过味来，想明白了他今天演这一出大戏是为了什么。</p>
就是为了让太后以为，削弱端王是她自己主导的，而皇帝浑浑噩噩，一心只想着妖妃。</p>
夏侯澹不仅能麻痹太后，还能麻痹端王。因为今天谢永儿也在场，回头肯定会与端王通气儿。</p>
庾晚音道：“看不出来，你脑子居然这么好使。”</p>
夏侯澹今天来时，显然算准了太后正在气头上，所以干脆进一步激怒她，主动送她一个机会，促成了此事。</p>
夏侯澹低声问：“你觉得如何？”</p>
庾晚音道：“很好很好，等他们互咬得两败俱伤，才好悄悄培养你自己的势力。不过这事讲究一个平衡，这边削一削，那边砍一砍，你也得当端水之王——端王。”</p>
夏侯澹看了庾晚音一眼，神情似有些沉闷，语焉不详道：“今天委屈你了。”</p>
庾晚音道：“问题不大。”</p>
她也不是傻子，已经看出了夏侯澹的另一个目的。他当众表现得如此偏宠自己，无非是想将自己推到台前当个幌子，顺带还能伪造一个虚假的软肋。</p>
庾晚音笑道：“万一哪天有刺客拿刀抵着我的脖子逼你就范，你就可以对他说‘傻了吧，爷不在乎’，然后一剑把我俩捅成个糖葫芦……”</p>
夏侯澹愣住了。</p>
“你……如果是这么想的，为什么不生气？”</p>
庾晚音是真的没什么想法。</p>
她是社畜，不是初中女生，早就过了幻想世界围着自己转的年纪。大家落到这个局里，都是溺水之人，谁能浮上去全凭本事。别的不说，她自己被夏侯泊找上门见了一面，还送了张“王八”当信物，不也没告诉夏侯澹吗？</p>
庾晚音摆摆手道：“不要在意，我都理解。”</p>
夏侯澹沉默良久，才说：“我不会捅你的。”</p>
庾晚音敷衍道：“嗯嗯，不会不会，你是好人。”</p>
夏侯澹：“……”</p>
太后党扣下洛将军一个儿子犹不满足，转头又网罗了一个军纪不严、压榨百姓的罪名，弹劾了他军中一个副将，顺势塞了个文官进兵部当督查。</p>
端王的谋士们聚在一处争论不休。有人说太后终于控制住了皇帝，才会如此张狂；有人反驳说皇帝当堂诛杀户部尚书，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后的人，应该纯粹只是疯了。</p>
夏侯泊坐在上首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争论，微笑道：“情势不明，有些计划还是可以施行的。是时候拉魏太傅下马了。”</p>
胥尧心头一跳。</p>
夏侯泊恰好问他：“准备妥当了吗？”</p>
胥尧家道中落，被端王救下，一直在暗中盯着魏太傅，意图复仇。但魏太傅行事谨小慎微，是太后党中难得的有些脑子的人，始终不露破绽。</p>
直到最近，胥尧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，还历尽艰险找到了一个证人。</p>
胥尧道：“证人已经保护了起来。”</p>
夏侯泊和缓道：“魏太傅巧言令色，将皇帝哄得晕头转向，深得圣心。单凭一个证人或许不足以将他定罪，我近期会另想办法找个证物。如此一来，也算报了令尊的仇。”</p>
胥尧听他主动提起老父，脸色更白了。“多谢殿下。”夏侯泊亲切地拍了拍他，说：“等魏太傅倒了，我会从中周转一下，或许可以把胥阁老接回来。”</p>
胥尧垂着脑袋，不让夏侯泊看清自己的神情，耳边回响起那暴君的声音：“只有朕敢救回胥阁老。端王不敢，因为他做贼心虚，害怕真相大白。待你的价值耗尽，你的老父便会‘恰好’殒命在流放地，你信不信？”</p>
他信不信？</p>
他的老父早年受先帝之恩，成了个冥顽不灵的拥皇党，满脑子忠君报国，一心支持那暴君，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。他恨皇帝昏庸，更恨魏太傅奸佞。</p>
可他却一叶障目，从未想过魏太傅如此谨小慎微之人，当初是哪儿来的底气当堂叫板，构陷他的老父。</p>
几日后，小太子生辰，太后为他筹备了隆重的宫宴。端王也到场了。</p>
他这一亮相，满座的太后党没有一个人与他搭话。夏侯泊却仍是一脸谦恭有礼，温文尔雅地对小太子念了祝词，小坐片刻，才借故早退。</p>
他在夜色里兜兜转转，最后寻到了冷宫附近一处荒凉的小院。</p>
这是他与谢永儿互通密信商定的相会之处。他的暗卫已经在周边巡察了一圈，确定四下无人，对他点了点头。</p>
夏侯泊走进了荒废已久的小屋。</p>
屋里没有点灯，一片昏暗。谢永儿站在窗边，对他回眸一笑，道：“殿下。”</p>
夏侯泊怜惜道：“永儿，许久未见，怎么清减了？”</p>
窗下茂盛的杂草丛里，庾晚音嫌弃地心想：不愧是端王。</p>
庾晚音已经在这草丛底部躺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早在暗卫到达之前，她就在这里了。今夜略有晚风，她又躺得非常安详，气息平稳，掩在风声中，愣是没被发现。</p>
这幽会地点固然隐蔽，但架不住庾晚音看过剧本。</p>
这场幽会写在了《穿书之恶魔宠妃》里，她凑巧记住了。如果一切按照原文进行，那夏侯泊接下来就会对谢永儿提起魏太傅。</p>
果不其然，窗口断断续续地飘出人声：“……前段时间，魏太傅之子当街纵马，撞死了一个平民。那平民却是来都城告御状的，告的是家乡的巡盐御史贪污受贿，鱼肉百姓。”</p>